“开门红”三个字，在中国人的语境里，是多少有些宿命论色彩的，头一遭顺了，仿佛整年都顺了；头一遭砸了，那接下来的日子，心里便像揣了只兔子，总不踏实，老李的理发店，腊月二十八开的张，他特地去城隍庙烧了头香，花大价钱请书法先生写了“开门大吉”的横幅，红纸黑字，墨汁淋漓，像一记庄严的承诺，他信这个。

初八,年味尚浓，街上的风还裹着爆竹的硝烟味，老李的店门板卸下时，正对着一家新开的连锁美发店，那店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，里面影影绰绰，都是年轻的面孔，制服笔挺，音乐声隔着门都能感到动感，老李的店，斑驳的招牌，推子、剪刀在工具包里碰撞着，发出喑哑的响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心想，今日定要讨个好彩头。

中午,第一位客人推门而入，是隔壁茶馆的老板娘，头发用一条褪色的丝巾裹着，眼神却精明。“老李，剪短点，打薄点。”老李应了一声，手里的动作稳当而细致，剪到一半，他瞥见对面美发店走出一个时髦女郎，头发染成渐变的蓝，在阳光下如一匹流动的丝绸，他的手，无端颤了一下，镜子里的自己，两鬓已有霜色，背也有些驼了，这开门的第一单，怎么也剪不出“红”的气象来。

日子流水般过去,老李的店，像一条搁浅的船，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主顾偶尔光顾，对面那家，却总是门庭若市，霓虹灯从黄昏亮到子夜，照亮了整条街，也把老李店里那盏昏黄的灯泡，衬得愈发黯淡，他开始怀疑，那“开门红”的彩头，是不是被自己弄坏了，那天的客人会不会觉得剪得不好？会不会把坏名声传出去？夜里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耳边尽是剪刀开合的声音，却再没有那清脆的、预示着顺利的一响。

转机来得毫无预兆,二月末的一个雨天，对面那家美发店忽然闭了店，像是被人用一块黑布突然蒙住了脸，玻璃幕墙后的灯光、音乐、年轻面孔，统统消失了，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白纸，远远看不清字，后来才知道，是店铺租赁纠纷，资金链断裂，那张曾亮得刺眼的玻璃，如今灰扑扑的，映着阴沉的天空，像一面沉默的镜子。

老李站在自己店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旧伞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脚下溅开，他看着对面，没有笑，也没有快意，只是觉得，那个每天用霓虹灯嘲笑自己的对手，忽然不在了，街对面的世界，空了一大块，那天下午，一位年轻女孩走进他的店，问：“师傅，能剪出那种锁骨发吗？就对面之前做过的。”老李抬头，看见她手机里的照片，正是那个渐变蓝发色的女郎，他点点头，让她坐下，剪刀在他手里，忽然又变得轻快、笃定，发出一种沉稳而连贯的节奏，像春雨落在瓦上。

剪完头发,女孩在镜子前左右端详，露出满意的笑容：“师傅，比他们剪的还好！”她扫了码，推门出去，雨已经停了，夕阳把最后的光斜斜地铺进店里，落在那张“开门大吉”的横幅上，红色的纸，经过一个月的风吹日晒，已有些褪色、卷边，可那四个字，此刻看去，竟不再是祈求，而像是一种静默的、无需证明的笃定。

老李终于明白,所谓“开门红”，不是第一天的热闹，而是风雨过后，你依然开着门，手里握着的剪刀，还能剪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春天。